十五、相见不如不见,柏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 仓央嘉措

再回首,又八年。与一个人如果八年未见,此时再见,是如何?与一个城市如果八年未见,此时再见,又何如?

相见不如不见,如此便可相忘。

八年前的五月,春暖花开,我匆匆逗留柏林,走马观花,没留下深刻印象,当时只觉得它和其它欧洲城市大同小异。唯一给我留下的遗憾就是苦苦寻觅两个小时,仍无缘找到柏林墙。因此,这事一直搁在心里,期望哪天还可重返柏林一睹此墙之风采。

八年后的十二月,瑟瑟寒风,我又一次走在柏林的街上。此时,秋意全无,已入冷冬。天上飘着细雨,阴冷的天,多穿衣也难以抵抗寒冷。才四点,天就已全黑。

进办公室的第一天,就发了一封邮件给IT,请他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对方虽爽快答应了,可是折腾来折腾去,直到第四天才拿到门禁卡。于是乎前三天都需要前台帮我开门。一次,前台不在,我看后面有位兄台坐在那里,微笑着挥手请他帮我开门。门一开,我连忙满脸笑容得向他道谢。他一脸无奈,严肃且冷漠地补上一句:“我不是前台,我是现场IT支持!”想来此兄常常被访客当做前台,已习惯性表明自已的确实身份。我总以为欧洲人都是热情洋溢,脸上的笑容可以融化冰雪。在加拿大,每人都会微笑着主动给其他人开门,一句谢谢,还一句不客气,双方都觉得这世界尽是温情。没想到这里却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令我打了一个冷噤。难道柏林人是如此冷漠的?还好,我还有两周时间可以慢慢了解柏林人。

此次公差,肩负重任,公司下一代产品由柏林分公司挑大梁,特来朝圣。柏林项目组老大:瑞典人,江湖传闻之“天才程序员”,高中肄业,三十未到,却身居高位。难以想象的是,在这样一个大公司,学历有时候并不是必需的。他从高中辍学后,自己捣鼓社交网站,最终有一个网站有幸被一公司收购。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而收购网站的公司负责人是公司现在的事业部副总。看来全世界都喜欢用旧交。

老大虽是高级经理,却亲历亲为写程序。这在大公司里极其罕见,绝大多数情况下即使级别最低的经理都已经不再写程序了,换言之,就是不干具体的活了。能动嘴,就尽量不动手,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经理们都是君子。他说他不喜欢工作,喜欢存够钱去泰国度假。他曾在中国工作过半年,知道很多有关中国的事情,喜欢和我讨论有关中国的事情,还问我关于“好吧”和“好的”的区别。他说他骨子里就是流浪主义者,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喜欢去不同的国家工作,做不同的工作。只有体验过不同的岗位,见多识广了,创业思维才能强,才能每天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俗话说,三十而立,在他身上看不到需要安定下来的痕迹,不觉怀疑他是吉普赛人后代,全球到处走动。通过几天的接触,我发现他天马行空,点子很多,觉得赚钱的机会遍天下。他喜欢冒险,我们这个项目就是采用比较先进的技术支撑,在行业上所用并不多,大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味道。

老二也是瑞典人,与老大年纪相仿,他们曾是同事。他和老大性格上大不相同,是那种寡言少语,埋头干活的典型。在来之前他与我已经有过邮件通讯。老二是欧亚混血人,父亲瑞典人,母亲日本人。他温文尔雅,继承了母亲血统里来自礼仪之邦的优良传统。本以为其他的欧洲人与法国人一样,都很懒散,没想到他的回信总是很快。记得出差之前,因为领导在周四要求下周一就要看到成果,于是向他半哀怨半求助。他主动爽快地提出他周末可以带电脑,与我一同加班完成项目。于德国时间的周六早晨,他就已经在公司内部联络软件上,看到他上线了。我即惊喜又诧异。来到德国出差才发现,原来他们的家庭不在这里。估计是柏林的生活太过枯燥,大家都愿意花很多时间投入工作,钻研技术,否则何以度过漫漫长夜及孤单的周末。这里的人,技术过硬,估计和这有莫大的关系。

他们办公室几个人都年轻、单身且是外国人,中午从来不带饭,大家一块在外面吃。我和他们每天中午去不同的餐馆扫荡不同的食物:意大利菜,越南菜,德国菜等等。饭局中,我问他们,为什么办公室没有见到德国人。他们说,整个柏林分公司,一半以上都是外国人。书上说柏林一半以上的人都独居,看来跟外来人口太多也有关系。在欧盟,他们可以随时在任何国家工作,而不需要工作签证,和中国跨省工作一样轻松。柏林是欧洲的大都市,其他国家的人也纷纷往这里挤,就像我们往沿海城市挤一样。老大说他正在德国招人,结果人事部转给他的简历,有一半以上来自国外:西班牙,意大利,以及东欧各国,甚至还有的来自英国。大家开玩笑地说估计德国人技术不行。

柏林是一座流动的城市。流动的城市,难以扎根,给人没有安定的感觉,里面的人就像无根的鸟,始终觉得不是自己的地盘。公司的IT民工,就算语言没有障碍,但除了工作,似乎也没有其他的生活。我问他们下班时间干么?他们主要是玩游戏,偶尔去赌场小赌一把。一天,他们带我来到柏林的新中心波茨坦广场(Potsdamer Platz)的赌场小赌一把,体验一下德国的赌场。赌场里弥漫着烟味和酒味,还有颓废。老二说他是常客;其他几个对这里也相当熟悉。

一个城市,如果一半的人都独居,空气中流淌着的孤寂和苦闷会达到多少度呢? 或许和德国啤酒的度数一样。德国人喜欢喝啤酒。在开始几天,我每天都喝德国黑啤,啃充满诱惑的咸猪手。在这寒冷的冬季,喝着德国黑啤,一丝丝的苦涩直灌胃中心。卖力地啃了咸猪手不到一周,胃就开始抵抗。一个不变的事情,只有两个极端:要么有了惯性,产生依赖;要么就是抗议而逃避。我逃避了,又开始吃回亚洲食物。中国菜馆没有找到,东南亚菜系也是不错的选择。

相比国内的大城市,比如深圳,北京,上海,虽然是流动,却洋溢着藏不住的欣欣向荣和朝气蓬勃。然,这里丝毫不见。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呢?我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困,加上被时差所累,一回到酒店就没有精力洗澡,倒头就睡。

身上还有一个具有政治意义的项目,需要和不同时区的人进行沟通。有很多眼睛盯着这个项目,压力颇大,加上可恶的时差,经常半夜还时不时起来。一看邮件,又有紧急事情需要处理,反正无法入眠,那就干活吧。 国际长途会议一打就是半个小时以上。大清早,洗个澡,在这点上符合德国人早上洗澡的习惯。洗完澡马上就去楼下吃一成不变的欧式早晨:永远的烟熏肉,鸡蛋和烧饼,加上一杯苹果汁和一壶茶。一个不变的事情,只有两个极端,我这次却无法逃避。

第一个周末星期六晚上,终于背景项目圆满解决,皆大欢喜。为了奖励自己,也为了下周可以集中精力进入和德国合作的项目,不得不强制休息。来到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转转。这次没有进行详细的计划,随意走走。公司出差顺带旅行的一个好处就是不用考虑吃和住,不用考虑消费,不用着急地追赶一个又一个的目的地。工作上项目如此之紧,旅行这个项目就走那算那吧。

在闹市中,穿过勃兰登堡门,国会大厦,突然发现路上有一排排奇怪的石柱,独占一大块空地,和周围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旁边并无牌子和围栏,见得里面有人在走,拍照,我好奇地走入这大大小小的方形石柱布成的方阵。入得方阵,见石块造型简单,却似乎藏着故事。每个石块都没有刻字。越往里边走,柱子越高,渐渐地高过人头,像走进一座迷宫。越到里面越安静,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不得不思考反省起来。走到最深入,整个世界完全安静,仿佛这里不是闹市,而是在荒山野岭,一股神秘感倏地袭击过来,似要窒息。抬头,柱子伸向天际,乌云密布,仿佛要压将下来。此处不能久留,我急急寻找出路,东走西串,在另外一头石柱低过人腰的地方,蓦地见有楼梯可达地下室。沿阶而下,方知刚才所见乃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碑。这个地下室收藏着关于这个纪念碑的档案展览馆。里面分四个场馆,详细介绍了发生在半个世纪之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种族灭绝大屠杀。游客静悄悄地按照一个方向缓慢踱步。墙上有文字、照片、录音和影像,以各种不同的表达方式阐述那个不想提又不能不提的事实。仇恨带来的后果既可以是毁灭人性,也可以是江湖泯于一笑。几十年前的大屠杀,虽然发生在过去,透过这些记录,依然让人觉得悲惨。而这些记录就悄悄躺在一座座仿佛墓碑的无字石柱子下面,供后代的人铭记。

这座极其简单却充满无穷冲击力的艺术和政治建筑,横亘在最繁华的寸土寸金地段。本来应该繁华的,热闹的,却放着这么一座大石碑林,给人压抑的感觉,怎能让人快乐起来。这是三四十时代的大屠杀的历史留下的沉重,以最重的力量压在城市中心,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看完这个东西,顿时有点窒息,不能呼吸。一来没有心情继续游玩;二来,天已黑,风也大,雨渐起,我唯有回到酒店继续思考。

第二周周末,德国之行行将结束。八年前,我错过了柏林墙,这次我决计要补上。我不想再次留下遗憾,这次不再苦苦寻找,让出租车司机直接带到墙下。

从墙的这头望不到那头,我沿着墙慢慢走。墙上尽是各种各样的绘画。中间有幅画里画着一部车,破墙而出。车牌号码是NOV 89,这正是柏林墙被推倒的时间。这堵墙被推倒的时刻,有多少东西德的人为之欢呼。那些迷惘、分离、痛苦和绝望,都在破墙瞬间似乎烟消云散。但是曾经的创伤和苦难,都是无法抹去的,存留在心间,在你莫不经意的时候给你撞击。对过去,我们唯有臣服,接受,过去已然过去。墙上表达的对自由的渴望,对战争的排斥,正是人们对过去的反省。

现在的这堵墙仅仅用作展览,用以纪念,不再具有墙本身的意义了。整个欧洲其实都没有墙了,不同国家的人可以自由走动,自由工作,自己选择居留地。从我们办公室的人员组成,就可以看出来,国界在欧洲只是地理概念。

柏林的沉重历史造成整个城市的压抑,虽然不是由现在的人造成的,但是前人造成的后果始终要让后人来承担。德国人牢记自己的历史,敢于承认历史,公开道歉,这是一种勇敢。德国人的严肃以及严谨,或许来自那些沉重。严谨就是不让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本以为可以通过德国同事了解多一点德国,没有想到办公室里的人都不是德国人,大家说着带各种口音的英语。接触到最多的德国人,只有每天上下班路上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喜欢开快车,和我想象中欧洲人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完全不同。更让我诧异的是,他们还不收信用卡。我来之前,想着柏林是欧洲大都市,也是德国的首都,电子化应该相当发达,于是我只带来少量的现金,等着到处刷卡。万万没有想到,不仅出租车不收信用卡,很多餐馆也不不收。不到几天,我就破产了,成为欧洲资本主义社会的无产阶级了。只得向同事借了一些现金,否则我就要流落在柏林街头,唱歌卖艺,讨饭了。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柏林整个城市色彩灰暗,找不到明亮之处,加上雨天,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德语听上去低沉,没有响亮的音节,怎样也不能和悦耳挂上钩。我对柏林所有的期望终于落空。但愿我没有来过,那些期望像泡沫一样叭地破裂。相见不如不见,如此便可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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