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一段新程,两分忐忑

当枫叶幻化成最美丽的颜色时,我在这个枫叶之国开始了另一段职场之旅。前途未卜,忐忑中又是一段新程。

那是2007年10月22日。因为不知公司的着装形式,我还是郑重其事穿了西装。人事部同事先发了几本公司的宣传册子和门禁卡,然后带着我楼上楼下认识各个部门的同事。让我诧异的是,大家着装相当随便,标配是牛仔T恤,我穿着西装显得十分突兀,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公司穿成西装革履。

我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夹杂着第一天在加拿大上班的兴奋,笑容异常灿烂,期望给同事们留下一个美好的第一印象――一个人在他人心中的形象往往由第一印象的先入为主决定了;他们也都热情地欢迎我的到来,令我倍感温暖。

转了一圈后,我就直接被交给了培训小组。我看了一下培训计划,时间为两周,共有十三人给我培训。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两小时,随着跑马灯似的培训,我很快认识了许多同事,消除了陌生感,遇到问题也知道去问谁,走廊上遇到也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这些培训者都是志愿者,有兴趣给新人某一方面的培训。成为培训者之前,他们还需要通过一定的考核和培训。待培训完了,新人还要写意见,对每个培训人员进行评价。公司愿意花整整两个礼拜,并动用十几个人来给你培训,而且是招一个培训一个,不是凑足一定人数再一起培训,也不会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入职就走过场――这种花大力气的付出,让初到加拿大的我耳目一新,感慨不已。同一天入职的还有一个俄罗斯移民Vahan。我俩一起接受培训,也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培训完我们被分到同一个项目组。

第一周星期五,人事部发一个邮件出来,介绍我们几个新同事。大家会特别关照新人,时常有人主动积极跑过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忙。这种亲切对新人有稳定军心的作用,新人在一个公司就像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做客一样,如无人理睬,则倍感冷落,如在一个企业文化不完善的公司直线经理需要担起“待客”责任。我记得在国内工作时,招聘过一员工。该员工上班前几天,我都在其他城市出差,远程操作总是差强人意。结果她一下子似乎没有找到组织,三个月试用期没过,就辞职走了。这事对我触动很大。此后,我对新人总是极力“呵护”,让人在公司有温暖的感觉。我也一直在思索一个管理者如何善待员工的问题。现如今在这公司,那无微不至的善待让我感动。

另一个感动则来自我的技术组长Chris。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如果他发现我的程序有些问题,他先会隔着几个座位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做得很好......”,尔后则在私底下悄悄发信息给我提出建议,很顾及他人的感受。

新人进公司后,都想尽快融入公司文化,和同事相处愉快,主动积极的态度则可更快融入。拿到公司同事的清单,通过互联网(北美人不忌讳自己工作背景,敢于公开),就容易地了解了大部分同事的背景和工作经历,这样和他们聊起天来掌握了主动权,知道和他们要谈什么样的话题。 不久,我就发现公司藏着几个行业精英。第一个就是当时面试我的“布鲁斯”,后来他成为我的直线经理,我们同在一个房间办公,做同一个项目。 他和人合作写过书,在行业内有一定的知名度,翻开一两本行业畅销书,里面都有他的名字。他像大部分英国人一样不苟言笑,但同事私下都给他很高的评价:温文尔雅,为人不错,谦逊,能力强。我每每请教他问题,他总是耐心给我讲解,在白板上画图,把来龙去脉讲一遍,直到我清楚为止。

另一个后来和我在同一个项目组的Dale,人在英国。他是USB专家且还是USB协议参与者,当时是USB协议3.0版本的技术总负责人。我却能与他每周在电话会议中讨论问题。与一个制定行业协议的高手、行业中的翘楚亲密接触,于我来说是一种荣誉。

两个星期的培训结束以后,我被安排到一个部门。开始进入漫长的自我培训阶段,每天在电脑上翻开一个个文档学习。这是我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于是格外珍惜,生怕出什么差错,因为前三个月是试用期。我晚上回到家也在看书看资料,希望尽快适应新工作,但也没有卖力到晚上在公司加班。

这个公司是永远没有人加班的,考勤实行弹性工作制,只要你做够八个小时就可以了。所以有人很早上班,下午三点半就下班,小部分人四点多,大部分是五点左右,六点钟几乎没人了。弹性制甚是人性化,员工可自由选择,靠自觉,经理绝对不会采取盯人战术;下班了,个个都回家,十分注重家庭生活,早走的,很多去接孩子,或者带孩子去玩。其实,有些人上班中间会溜出去办一些私事,一天也没有八小时。可是,公司并不会因为这样,而改变整个机制。和我同一天进公司的Vahan是亚美尼亚移民。Vahan本身讲亚美尼亚语,他也通晓俄语,整天和几个说俄语的在一起。公司的座位安排是根据项目来移动的,同一个项目的坐一块。我和他做同一个项目时,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他和我不同,虽然也同是在试用期,上班来得很晚,下班却走得很早,中途经常出去办一些私事,上班时间不到6个小时。他是充分利用了这边的弹性工作制,没有人准确知道你几点上班,也没有人知道你几点下班。中间还时不时接几个说俄语的电话,声量也不控制,不一会儿,我就看见房间里的人纷纷带起耳塞,听起音乐。我也早就习惯一边干活,一边听音乐。尽管这样,似乎也没有人对他提出过意见。

我们项目组每周有个例会,由项目经理主导。Steven是我们的项目经理,他总是时不时习惯性抚摩自己那寸草不生的光头,发出嚓嚓摩擦声。他很活跃,善于调动项目组的气氛,使得工作气氛轻松,每周五都给我们带甜饼圈吃。两年以后,我找第二份工作的时候让他做我的背景调查人。他给我的评价为技术很好,稍显安静,建议我要多说话。想不到他会观察人,看着有点神经大条,其实还是很细腻。

整个部门每几周会开一次站立(Standup) 会议,大概一刻钟。整个部门五十多人站在走廊的两边,零零星星有人坐在地上。老大站在中间,通告最新的行业信息、和部门有关的信息、项目情况、招聘计划等等,尔后,是提问时间。

Alex每次都会提问。他是一个土耳其移民。说话中气足,音量高,旁若无人。在公司三四年,已被公司肯定。他说英语夸张地抑扬顿错,如波浪一般上下起伏。猜测其是接受过专业的口音纠正,跟我一样。只是运用当中,如李阳的疯狂英语一般,夸张发每一个音。

但是Alex比起另外一位五十多的大姐却是小巫见大巫。这位大姐在我出生之前已经在计算机专业排名第一的滑铁卢大学(Waterloo University)毕业了,工作经历甚是丰富:在大大小小的IT公司做过,还做过大学教师,平均两三年就跳一回槽,还写过书。她经常从办公室拖着一个椅子,坐在那里,还带着一只笔和笔记本,边听边记,到提问题时间,她按照写好的问题逐个提问。会议的时间长短决定于她是否列席,成倍数关系。

整个事业部也有站立会议,地点就会选择在一个开放区域,一百多人靠着墙,或站或坐,会议内容涉及的是整个事业部。这位大姐不例外地总是有很多问题。

在公司的年终大会上,每一位讲演者讲完,都会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大姐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或质疑、或询问、或建议,囊括方方面面――有了她,我们都省心,不需要费神想问题了,只需安静地听。由于我们是技术型公司,内敛沉默的人较多,大姐则显得分外耀眼,宛如一个明星,敢问公司上下谁人不识君?当然,明星总是有人喜欢有人厌,她提问的过程中,有些同事开始悄悄退场。

公司不定期会有一个Lunch&Learn。就是在午饭时间,与会者自己带饭过来,公司有时也会买Pizza。由一个人在台上讲演,要么是一些技术性的,要么是个人旅行见闻和照片,各种各样的题材都有。

大概每一个月,公司会组织一个Social(社交聚会)。星期五下午四点,公司提供了啤酒、红酒、饮料等和一些零食,同事们都跑到公司的开放区域边喝酒边聊天,主要是相互了解,增进感情。

公司也会组织一些正式的聚餐。时间无一例外是中午,决不安排在晚上——因为如果安排晚上的话,就占用了员工的私人时间。有人离职,就会由另外一个人发一封邮件出来,说谁谁要走了,计划在那天中午一起吃饭,要参加的人请回复,一般和要离职的人关系还行的,会去参加。

公司不占用员工的私人时间,是因为温哥华崇尚工作与生活相平衡,工作只是为生活服务的。公司有很多同事在下班后都有各种各样的爱好。Michel在办公室是个话唠, 那时我一门心思想提高英语,努力跟他套近乎,他一开口就要半个时。业余,他还是温哥华C++用户组的主席。他身材魁梧,总是精力充沛,每每他经过身边,都能感受到地板的颤抖。我想这或许和他是户外爱好者有很大关系:他经常周五带个帐篷去露营。他还是个消防志愿者,据说已经做了好多年了。

每天能与不同文化背景的同事接触,让我慷慨万千。温哥华是一个移民城市,每一个公司都是一个大熔炉,你可以接触到来自不同国家形形色色的人,我们公司大概有加拿大人,英国人,中国人,俄罗斯人,土耳其人等等。但是公司总监以上的清一色是加拿大白人;我们部门的几个直线经理大部分是英国人,英国人虽然也是移民,但由于我们这个部门的技术核心在英国,而且他们都在这个领域干了十几年了;只有一些小组长是亚裔面孔,就算如此,也是本地长大的香港人后代或在本地上过高中念过大学的香港人;大陆移民大部分都是大学毕业后在国内工作几年后过来的,语言和文化适应各方面还是有差距。总体上看,英语是否是第一语言是一个关键,这也涉及到文化同一性问题。但也不是绝对,只要练好英语,没有太大口音,放弃胆怯,主动融入,也没有人会刻意地排斥你。你自己先自我保护起来了,每天就和公司的几个祖国同胞一块,说着人家听不懂的语言,人家也会觉得很难融入你的圈子。当然,如果仅仅想做一份工作而已,没想太多的发展,也无所谓,自己舒服就行。一旦你有想发展的念头,人脉同样需要建立。多米尼克是俄罗斯移民,他在纽约完成的学位。有着高学历的他,依然干着与我同一样的工作。看来高学历的人才在加也有落迫的时候。他是个烟民,时不时就得到楼下抽上一根。有一次还想抢我的活,因为自已手上的工作觉得无聊,觉得我的任务较有意义。但他的英语口音很重,我常常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或者这也是一个原因阻挡他的发展,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当个与我一样的小小软件工程师。

2009年,全球陷入经济危机。公司进行了多次大裁员,几番下来,我终于也不能幸免,遗憾地告别了这个公司。通过在这个公司的经历,我领悟到语言和本地学历是两个在温哥华有个良好发展的重要因素,这也是促使我后来不断学语言,又拿到本地学历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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