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漫漫语言路(三)

口音矫正给语言披上了一件端庄得体的外衣,如果就此打住,忽略语言的灵活运用和文化的理解这些内在的修为,一开口则言语无趣,更谈不上游刃有余了。

上完口音矫正课程后,我休整了几个月——学习也需要有张有弛。休整完毕,便投入地狱式训练,期望籍此全方位地提高英语的“听说读写”能力。

先到学校参加入学考试。结果是听与说相当于加拿大高中11年级,阅读与写作相当于10年级。听说成绩高于阅读和写作,反映了实际实用能力略强于考试能力,可见我并无受之前应试教育毒害太深,对此我倍感欣慰,也是由于工作这几年一直注重英语的实际操作能力。唯一让我遗憾的是从阅读考试中反映出贫乏的词汇量,它将是我重点攻克的一个堡垒。

依据考试结果,我报名去晚班上课,每周一至周四,晚上5点45分开始,上四个小时,十点多方可回家,从此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开始家、公司、学校三点一线的全职上班兼全职上课的“充实”生活。在加拿大,每天上课四个小时就算是全职学生了。上课中间没有足够时间吃饭,我只得4点半去公司附近一个购物中心的食堂吃饭。吃完,急匆匆往学校赶——好在公司实施弹性工作制,我得以自由安排时间。

上课小班制,共有十几个学生。教室里摆着四五个圆桌,每个桌子围坐着三四人,各自为一个小团体。移民居多,加上少量的国际留学生,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中国,菲律宾,越南,俄罗斯,罗马尼亚,乌兹别克斯坦,伊拉克,墨西哥,秘鲁,巴西等,宛如一个联合国。在同一个班上,我们水平大体相当,交流起来亦无障碍。各国口音百花齐放,熟了也会相互揶揄对方的口音。慢慢地,了解了一些国家的文化,也是一个颇为不错的了解世界人文的地方。

班上大部分同学上这个英语课是为了一个证书,以便有资格去上护士专业;独我纯为提高英语。

我一共上三门课,最喜欢的是口语课。对于外语,永远是说比写来得有成就感一些,说带动阅读,阅读带动写作。

口语课并没有固定的课本,老师发一些复印的资料。其中一个环节是读报。利用课外时间读报,我先读头条新闻,生词多的文章读慢一点。头条新闻的单词遇到不懂的,大概记住位置,晚上上课之前查字典。读完头条,再读头版的其他新闻。每周一我们将从报纸上读到的的有趣的、激动人心的、或者惊悚的新闻,讲给同组的人听,然后和全班同学分享从中学到的新单词,老师会在黑板上进行归类,比如经济,犯罪,文化,政治等等,下星期一再测试这些新学的单词。这样,我们学到的生词都是报纸上的常用词汇,一段时间后看起报纸来越来越轻松,我由之前的同样时间只能读一版到可以读两三版。

在平时讲新闻或者交流的时候,老师如果发现严重的发音问题,会当场给予纠正。中国人的口音引起老师注意的有以下几点:动词的过去时被省略,听起来就是现在时;如果尾音是K,T,D的话,南方人会省略掉,比如,将work发成wor,将foot发成foo等等,来自广州的Victoria便是如此;而北方人习惯发得过重,比如将work发成worker,将foot发成footer等等;复数发成单数,比如将books发成book——Victoria在这方面也是特别严重,明明看着books,偏偏读成book,后被一个巴西的同学抗议与其同组。

一次,精力充沛而富有激情的Ann给我们上课。她教我们给每个单词打节拍,就像音乐节拍一样,还画出图来。我们中国人经常发一个单词的时候没有高低音之分,很多人把两音节单词发成一样高音,听起来就没有他们那种抑扬顿挫感。而来自越南的Suong则是太过抑扬顿挫,时高时低,然该高的时候不高,该低的时候不低,听起来似乎唱歌一样,但五音不全,走调了。每一个音节Ann带领我们拍一下巴掌,由击掌的相对高低位置来附和音节高低。每个单词就是一节音律,我们通过曲线图,击掌法,掌握了两音节,三音节,四音节以及五音节等等的规律。如果突然有人进来,看见白板上的貌似五线谱的图,会以为我们在上音乐课呢。其实,语言就是音律。下完课,坐我旁边的Marion反反复复跟我说:“我喜欢这个老师!”我笑道:“喂,你已经说了七遍了!”

Marion来自菲律宾,在一个大超市做客户服务,专门处理客户投诉之类的事件。她来加拿大有7年了,口语已经在A的水平。她是以保姆身份申请来加拿大的,做了两三年保姆,照顾一个白人家庭的两个孩子,很苦,最大的收获就是口语突飞猛进;他的消防员男朋友是本地长大白人,对她口语也颇有帮助。她的阅读理解和写作却差强人意,对语法永远不能理解。我们的优缺点恰好互补,遇到口语表达问题我请教她,遇到写作和语法问题她咨询我。

口语课中另一个对工作颇为有用的环节是演讲训练。我们需要命题演讲,每次10分钟时间,却需准备良久。题目有关中国的移民史,加拿大的选举,本省的环保问题,无家可归者问题等等,大部分都和当前社会切实相关。演讲分团体和个人两种形式;团体由两人到四人不等。演讲要被录像,之后老师会和学生一起观看录像并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还会给每个人打分。加拿大从小注重培养个人表达能力,经过此类训练,随便一个人上台也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

我们不仅训练演讲能力,还训练辩论能力。团体辩论一般有正方,反方,有时还有协调员。话题广泛,从全球变暖到无家可归者问题。到小考时,我们每人有几分钟时间,展开辩论。来自巴基斯坦的阿里,为一汽车修理工,同时也是一“话唠”,喜争辩,满嘴跑火车,经常迟到,学习敷衍了事,纯为混学分。团体辩论时总是占用他人时间。在辩论中,每个人有3分钟时间,他要说上6分钟,经常引起他人抗议。而来自乌克兰的Iryna则是语速奇快,只要她不想停止,他人是无法插嘴的,不愧是学语言学出身的,仿佛说话根本不假思索,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上课的讲义实时性强,就是这两周发生在温哥华或者全国的事情,比如总理选举,温哥华市长的选举,流浪汉问题,等等。

对于听力,我们需要训练笔录能力,学习了一些速写技巧。有时候需要根据笔录的内容来回答问题。家庭作业有时需要笔录指定的网上新闻,每个字都要求记录下来。在实验室内主要是练习记录关键词的能力;在家里主要是训练听懂虚词――播音员说的重音我可以不费力地记下来,但如果是那些非重音词,经常一滑而过,容易听漏。我很喜欢这种训练方法,不过训练起来很辛苦,很难集中精力。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我的口语功力渐长,我也信心倍增,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除了口语课,我也同时上阅读课。阅读课其实是为写作和口语打基础,不仅仅培养语感,而且增加词汇量。阅读分两大块,一块是阅读理解,另一块是词汇,这两块对中国人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们还需要阅读小说,写书评,一年下来,已经看了三本小说了,逐渐养成了看英文小说的习惯。英文上到一定程度,词汇量就是个瓶颈,他人说的单词是否可以听明白,自己又是否能够合理运用。只有通过大量阅读才能切实地提高词汇量。

Bob是我第一学期的老师,40来岁,已至中年却依然愤世嫉俗,讨论到一些社会问题时偏激表现,对着经常迟到,中间休息时间过长的一个国际留学生摇头。他酷爱读书和旅行,也喜欢读旅行文字。知道我有相同的爱好后,他给我推荐了Bruce Chatwin的In Patagonia和Paul Theroux的The Great Railway Bazaar,还要我写书评发给他。我对阅读英文游记类文章的兴趣越来越浓烈。一个好老师可以引导学生的兴趣,只有阅读有兴趣的书籍才能坚持下去。

学英语中,良师可以帮你事半功倍。第二学期的老师Nina也是这样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她的责任心特别强,总是认真批改我们的作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课堂上,她渊博的学识常常让我们惊讶和钦佩,简直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拥有英文硕士和教育硕士双学位的她还决定过几年退休之后去读博士,纯粹兴趣。她身材娇小,走起路来精神抖擞,一点看不出来六十来岁的人了,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活力让人觉得魅力四射,积极投入生活的情绪深深感染了每一个同学。她说:“我喜欢老师这个职业,很享受课堂的气氛。”

受她鼓舞,我常在课堂上提问题,和她互动比较多,从而也得到更多的指导。除了在课堂上, Nina在课外给我的帮助也颇大。我请她推荐一些书阅读,她就把自己的书给我看;我咨询全面提高英语听说能力的方法,她做了仔细的研究后,针对我的情况,列了个详细的清单,让我受益非浅。

我从她身上学到的不仅是英语,还有怎样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她总是鼓励我们,给我们看一些有启发意义的文章,比如《简单食谱》,还介绍了作者——温哥华出生的马来西亚裔小说家Madeleine Thien。我至今还记得Madeleine Thien说过的话:“贫困、破产使父母不得不四处辗转,经常搬家。但是无论情况多糟,在每个新环境里我们都一直胸怀希望。厨房里陌生的洗槽,空空如也的柜橱,窗外的不同风景,样样充满神秘,浪漫动人,也给了我们东山再起的希望和信心。”

当我读到这段话时,马上想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越南华侨Ines。她曾经在法国生活了10年,然后来加拿大21年了。在我们班上是年龄最大的。以前忙着在家照顾两个孩子,现在孩子终于长大了,女儿也嫁人了,终于可以来学习英语,学完后去上护士专业。从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坚韧和刚毅。然而她却是很少笑的,蹦着脸,走路匆匆。

班上唯一一个非洲兄弟Steach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从乌干达来加拿大已经20年,虽然口音奇重,但词汇量巨大,在我们上词汇课的时候他总能时不时从口中蹦出一些生僻的单词。他仿佛天生乐观,整天乐呵呵的,脸上从无愁容。上课却是经常迟到的,跷课也是家常便饭,老师似乎也无可奈何,也就听之任之。

阅读对我来说是件轻松的事,付出时间而已。而写作却是一座山,要不断地攀爬。

英文写作也有点类似于八股文。有几个不同的模板,从记叙文,因果分析说明文(Cause /Effect Essays),对比分析说明文(Comparison/Contrast Essays),转述释义和摘要(Paraphrase and Summary),再到议论文(Argumentative Essays),后期还有学习报告(Research Essay),评论性分析(Critical Analysis Essay)和文学分析(Literary Analysis Essay)。体裁丰富,内容多样。从中也学到很多行文技巧:开篇导出中心观点,细化论点并深入展开,建设性结尾等等。

我们每周要写一两篇文章,或者现场作文,或者家里作文,从此我便开始整天绞尽脑汁。老师总是仔细修改,每次发下来,通篇都是红色。自己先改完一部分,剩下的不确定或不懂的一个个向老师请教。这种方法相当有效,不断修改自己的错误。大部分学生经常出现冠词、定冠词问题,主谓一致问题,还有单复数问题,而且这些错误总是反复出现。老师评分是根据内容、结构、表达和错误率。我一般内容和结构都可以拿到B,表达却是不稳定,从C+到B。老师说,多年来她从没有给过A,稍为宽慰。

学习了一个学期后,恰逢百年一遇的金融大海啸,加拿大不能幸免,我也一样。我于是决定利用这大好时机学习全力学习英语。在剩下的两个学期八个月中,都是全职学习,由三点一线变成两点一线。这样我突然多出很多时间学习写作,老师要求两篇,我会主动写五篇。写文章没有诀窍,惟有多写,笔头是练出来的。

最后一个学期,老师换上了Mary Jane。她是美国人,上完大学后便定居加拿大。她看上去已经70来岁了,行动缓慢,语速缓慢,然身材高挑,一望便知少时颇有姿色,也爱打扮,每天一套不同的衣服,着装多为鲜艳,就算衣服淡雅,也定有绚丽花边修饰。她回答问题常以“嗯——”开头,不大乐意布置作业,这样她就不用改作业了。同学们一下子压力小了很多,难得清闲,特别是那些一边上课一边上班的同学立刻缓过劲来。

我有一位最佳写作搭档Erica。我们经常相互改作文,进步很大。她是菲律宾人,口语远胜于我,得益于餐馆打工的锻炼。收入不高,却很会享受生活。她的上班时间不是固定的,要么老板打电话,要么自己主动去上班,结果她每周只上两三天,有时老板打电话了,发现没心情上班,也就不接电话;她说有次老板亲自上班拉她去上班。周末还经常去户外游玩,好不潇洒。

中国人在写作上有优势。结构工整,语法并无明显错误。而有些国家的移民却始终不得其法,比如伊朗的Nihayat。她在伊朗时是社会活动家,以难民身份来到加拿大。瓜子脸,身材高挑,虽然只有30岁,却是一个十几岁儿子的单身母亲,想来伊朗人结婚早。她写作每次都是不及格,后来终于放弃,决定休息几个月后专上这一门。

每个学期结束时,我们都会送老师一束花和一张感谢卡,上面写满大家的心里话。我们还会举办一次聚餐:每人自带一个本民族的点心。界时,我们就可以品尝到十来个个民族的特色点心,宛如“地球全席”。大家吃喝谈笑,拍照留念,回忆过去,展望未来,互道珍重。追想这一年来,我们学到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对各国移民文化的理解,也交上了不少朋友。

经过一整年的学习,每周十几个小时,时间加起来已远远超过整个大学的上课时间了,自己一算付出的时间,都吃了一惊。这个课程的完成相当于本地高中生12年级毕业的水平,用一个朋友的话“终于在加拿大高中毕业了。”越学习,越发现自己的不足和差距,越有学习的欲望。

在我的移民朋友中,没有谁认为有此必要去上这样英文课,因为工作上可以交流,生活中也无语言障碍,何苦浪费一年的时间,而且还要自己支付不菲的学费。但是,我依然坚持自己的信念,固执地花钱花时间学习英语,而且我会一直继续下去。我相信,语言不仅仅是语言本身,它帮助你打开一个丰富多彩的别样世界。经此阶段,在语言这条路上,我找到了通向下一站的方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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