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亲历裁员

9月22日的谷歌网页上,静静飘着两片枫叶。点击一看,乃知加拿大秋之第一天已来临。然这个秋天,却是一个萧杀的开始。

下午1点25分,CEO给全体员工的邮件说要裁员百分之二十,其中还包括几个高层,甚至CTO。虽然知道现在正处于经济危机时期,但没有亲身经历也不会有深切的体会。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来了。

不到10分钟,部门经理过来说马上去开大会。几分钟时间,所有人都聚在一个走廊里,估计也来不及安排会议室。大家虽然知道了裁员的消息,心里在庆幸着自己的幸存。有人边开着玩笑,边用眼角在扫描,猜想是谁被裁了。

副总开始发言:“由于成本太高,盈利太少,公司股票不断下滑,决定缩减开支,同时我期望留下了的员工能安心工作。”

尔后,员工提问,旁敲侧击;领导回应,打打太极。

终于,有人提了一个稍有吸引力的问题:“是不是上次收购造成的?”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提这个问题了。公司前几个月收购了一个即将倒闭的公司,仿佛雄心勃勃,版图一下子扩展到遥远的以色列和我的祖国——其实大家都不喜欢收购烂摊子。

副总赶紧圆场:“不是的,收购的公司其实给我们带来了盈利的。”

不过,自从收购后,公司就开始停止招人了,人员是只出不进,让人员自然流失。员工早就有所察觉。

这次裁员主要是裁掉美国分公司的人,温哥华这边是总部,受到的影响颇小。我们部门丝毫不损。只是,过几天我去找前台和一个行政同事时,才发现她们都不在了,心里一阵难过。行政人事是非核心部门,容易在危机中首先遭遇裁员。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裁员,感受特深。本次由美国房贷引发的金融危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渐渐波及到各行各业,逐一陷入泥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美国的金融公司给全球带来机会,同时毁灭起来也是巨大的。走到那里,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个话题。裁员导致的人心惶惶,如同阵阵涟漪一样,需要一段时间的平复。大家虽说不上捉襟见肘,但开始捂紧口袋,能不消费就尽量不消费。如果此时失去工作,估计几个月甚至一年找不到工作都是正常的,况且就温哥华而言,工作机会本来就不多。

北美公司的裁员多数是闪电开始,来得迅速和激烈,然后闪电结束,从不拖泥带水,只给人留下余悸。我们公司的这个闪电动作让大家当天慌了一回,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一点迹象都没有,绝大多数人都是在被裁的人已经离开公司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本是秋天的第一天,却像冬天来临。我们提前入冬,更寒冷的冬天慢慢来临。不断有消息从国内传过来:东莞工厂倒闭,走了三分之一的外来人员;深圳渐渐出现裁员苗头,IT也难幸免;美国更是大张旗鼓遍地摧花,把昔日白领从办公室赶到大街上,寒风吹乱原本整洁的领带。全世界的新闻头条谈的都是裁员,统计着失业人口,一下子职场横尸遍野;连华尔街也繁华不再。

几周后,我们的一个客户裁员几千人,马上终止了现有的项目和正在谈的项目。一下子原来项目中的十几个人闲置下来。两周后,我被安排去一个我一直很想去的部门,于我而言,似乎是乱世之中发现一块宝贝,荒地上看见野玫瑰。

很快,公司退掉了其中的一层办公室,缩减开支。和开支一样减少的是电子邮件,以前总是疲于阅读各方邮件,现在半天不见一封,让人失落顿生,明明知道设置了自动接收功能,还要去手动操作确认一下。

幸存者觉得公司已经这么大动作了,阴云已经消散,应该可以安度危机,自己应能成为最后关灯的人了。殊不知,一些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

两个多月后的12月1日。一上班,像往常一样,先检查电子邮件,只有一封邮件,邮件的标题异常醒目,开头就是“警告”,后面跟着说你的邮件系统会在这个月底终止。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回事,难道第二轮裁员风波发生在我头上了,想想似乎又不像,一般这边裁员都是通知你马上离开,收拾东西走人,手起刀落,绝不会如此温情发邮件给你,还让你有一个月的缓冲时间;读了内容也不知所以然。隔壁听到一个兄弟在惊呼:“我被裁员了。”我一笑,被裁员的人应该是默默地,不会出声的。正疑惑间,另一封来自部门老大的邮件来了,解释说每人都会收到这样的一封的邮件,是邮件系统的日子设置需要调整云云,大家完全可以忽略这封邮件。嘘,一场虚惊!

中间休息去咖啡室,经过L的门口,发现他没在办公室;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不在。难道他休假了?可是上周五他跟说我“星期一见”,应该是没有休假计划的。上午那封邮件闪现出来,一种不祥之云飘上来。

下午4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公司的临时CEO的——上个CEO已经在两周之前离开公司。信说得很委婉,“今天我们要向很多同事和朋友说再见……”中间还引用了畅销书《从优秀到卓越》(Good to Great)里的一个故事:一个在越战中的美国囚徒被问道如何能在极端困难下生存下来,他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坚信不仅能够逃出去,而且我能最后成功并把我的的这段经历变为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重要一部分”。人家又问:“有哪些人没有逃出来?”他回答:“哦,很简单,那些盲目的乐天派。他们说圣诞节之前我们就要出去了,然而圣诞节来了,又走了。然后他们又说,我们复活节就要出去了,可以复活节来了又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出去。然后是感恩节。然后又到了圣诞节。这样他们伤心绝望而死了。”他继续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你永远不要疑惑你最终必胜的信念,直接执着地面对你当前的残酷事实。”

我立刻去邮件系统,查一同事名字,已经不在了,再查L的名字,也没有了。问旁边的Alex好像有些同事从邮件系统消失了,他耸耸肩,也无解,其他人也都坠入云雾之中。一会儿,一个消息灵通的俄罗斯兄弟悄悄告诉我本部门被干掉的人员名单,L是其中一个。早上惊呼被裁的兄弟也在其中,他本是说笑,没想到一下子说中成了残酷事实。

晚上我给L打了一个慰问电话。劝他不妨先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第一件事去领失业救济金,加拿大的福利体系让你最多九个月可以解决吃住。其实虽然被裁了,不妨当作一次充电的好时机,发觉自己的不足,去上课弥补。在温哥华这样的培训机构很多,或者可以考虑去上一个学位。下一次工作的时候就有一个新的起点。

周五,副总召开全体大会。他解释了裁员的原因,还是老三样:市场不好啦,公司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等等,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快转入提问时间。开始依然是一些擦边球的问题,慢慢地问题越来越直接尖锐。一人问:“我们下一次裁员是什么时候?”此问一针见血,让所有人听了都喘不过起来。副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出一句很拗口的话:“我们很困难地避免不在第一季度再次裁员!”这句话他虽然说得有点绕,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诺大的会议室就像被抽离了空气,蓦地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突然停止了呼吸似的,完全失了神,这样一句话的效果委实可怕。显而易见,公司高层早已有计划,现有人提出,无法搪塞,况且这位副总已经在公司10年了,估计不想失去已有的信誉,只能实话奉上。副总大抵没有料到他一句话能产生如此显著的效果,突然也无话可说,顿了片刻,定了定神,只能问提问者:“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嗯,哦,我想,你的问题已经够清晰了。”自此,话题愈见尖锐,谈到我们部门的时候,他说到应该只有一半人留在原岗位,其他人会去其他部门。然而,大家心知肚明,其他部门也早就奄奄一息了,新的所谓正洽谈中的项目在乱世中也是摇摇欲坠。尔后,还有人提出是否可以减薪不裁员之类的建议。副总鼓励大家在会议后提出各种建议,帮助公司共渡难关。

但他并没有提裁员数量。我在会议后从网上查到这次裁了百分之三十。加上第一次,已有一半人离开了公司。

经历第二波裁员,大家心里已经完全没底了,估计都做好了随时失业的准备了吧。乱世中,求生存。看不到方向,未知未来。其实,大家都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了,或者做着可有可无的事情;咖啡室里遇到,都叹闲得慌——语气中,带着无奈。幸好,虽然缩减开支,却没有把咖啡机给“裁”掉,咖啡室里的热气中亦夹着一股阴霾。三三两两一碰头,也就是讨论这个时期唯一的话题:裁员。一些在五六年之前的经济危机中有过被裁经历的人更是显得犹如惊弓之鸟。留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温哥华人必竟是温哥华人,大家依然早早下班,甚至下得比以前更早。我们心里都清楚,裁不裁,不取决于你有没有多干一个小时。

大家都在纷纷猜测第三波裁员的具体日子,就像猜测股市何时下跌一样。没有项目可做,第三波在所难免,仅仅是时间问题,不是不到,时候未到。暂且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在12月的最后一周,公司发出一个邮件,征求大家意见,是否接受4天工作制,薪水相应减少百分之二十。大家纷纷回应,大多数都期望按这方式进行,总好过没有工作。

圣诞、新年,本是北美人出去游玩的好时机。由于这场危机,多数人都成了宅男宅女,减少消费。媒体整天播放经济危机猛于虎的不利消息。

从新年开始,同事们就开始期望高层决定实施4天工作制。一天,两天,迟迟没有消息。大部分人依然没有项目在身,迟迟上班,早早下班。

1月20日,奥巴马就职宣誓的日子,上班前在家里看完现场直播。奥巴马在演讲中提到了这次经济危机,提到了我们需要改变还有听众感受到的“希望”。下午收到副总邮件,通知明天早上10点开会,说有消息要公布,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改变,是不是也能给我们带领希望。不一会儿,就见大家纷纷在猜测这个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次日早上10点,同事们陆陆续续汇聚在会议室。副总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地说:“由于实施4天工作制政府有最长时间限制,公司没有信心在几个月以后变好,因此决定再次裁员;但是这次裁员和你的业绩表现没有关系,仅仅是以项目为标准。”接着他宣布裁员在12点之前处理完,要大家回到座位上,如果不幸“中奖”,自然有人找到你,把你叫进办公室。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半小时,可见效率之高。

会后,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仿佛等待宣判一样。整层楼弥漫着一片沉重的气氛。大家或者静悄悄坐在座位上,或者和旁边的人低头交流两句,或者仅仅是眼神交流一下。

不一会儿,看到隔壁房间的Tommy静悄悄地在收拾东西了,项目经理James站在门口盯着。很快,旁边的Kevin也开始收拾东西。James像一座大山一样,静默地站在门口。Kevin很快就收拾好了,背起一个包,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记得我说了一句“Good Luck”。他和我们道别就走出办公室了。Kevin和他太太都在这公司,两个一起被裁,据说刚买房不久,有两个孩子,估计压力会比较大。

逛了一圈,发现一共有两个会议室被征用。被叫进去的人,出来后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立刻在监看中收拾东西,走人。奥巴马夫人在就职典礼上特意穿着黄色衣服,虽然有点土气,却象征着希望,希望她的夫君能给美国人民带来希望;此时此刻耀眼的黄色带给人的却是绝望。

我不知何时轮到我,无所事事地在浏览网页,恰好看到一篇文章《战胜裁员》,开始阅读起来。作者在描述被裁员后的行动,还提到待业在家是一个很好的充电的机会。对于这次裁员,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9月份开始,我就开始每周上16个小时的英语课,现在在上第二学期。

中间,出去倒水的时候,看到英国人James也在收拾东西,估计骄傲的英国人也是始料未及的。

继续在电脑上看那篇文章。突然,我们的部门经理走到我眼前,说:“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一个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还坐着人事部经理M,他们一人坐一边,我坐在靠近大门的中间位置,面对他们两个,成三国鼎立之势。记得以前找这份工作的时候,M是第一个联系我的,那时她还是人事专员,最近刚升为人事部经理。

部门经理开口说:“估计你知道怎么回事了。”

“是的,我知道。”我回答得干净利索。

他接着说:“公司将和你终止合同,立即生效,感谢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等一下M会跟你详细解释细节。你能先把你的门禁卡先给我吗?”
我多此一问:“现在吗?”

“是的。”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严肃。

我点点头,从腰间掏出门禁卡放在会议桌上。

M掏出几页纸,介绍了赔偿金以及相关的东西。她一向说话都是中气十足,声音响亮,如唱歌一般;今天却显得沉重,语气紧张,声音低沉,这场景很像是我在面试她一样。估计她也疑惑为何我没有沮丧的表情,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我大概看了一下,赔偿金在预料之中,即刻在解除合约上签字。

前后不到5分钟。我走出会议室,发现副总站在门口,当我走回座位的时候,发觉他跟着我,才知道他是我的“监控员”。以前听说有些公司是由保安陪同,我有个副总陪同,也算一种荣幸了。回到座位,我习惯性地想把电脑关掉,发觉电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副总在后面说:“我想,你的电脑已经被锁住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所有东西也早就整理完毕,只有桌上的水杯还放在那里。我想把杯子里面的水倒掉,往咖啡室里走去,副总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突然发觉我的门禁卡已经还了,如果去到咖啡室就回不来了,对着副总笑笑地说了一句:“哎哟,我出去了就回不来了。”就想转身回去倒在垃圾桶里。副总赶紧说:“我来帮你开。”倒完水后,回到座位,放进包里,提包走人。经过一些办公室的时候,跟里面的同事说再见,同事们祝我好运。副总一直送到电梯口,我按了按钮,同时跟副总开起玩笑:“我终于可以有一个长假了。”副总脱口而出:“希望你有一个长假……”说完后,估计发觉说得不太对,希望你有长假,不就表示你很久找不到工作嘛,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到了,因为我已经进入电梯,门马上关掉了。从此,我和这个公司就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了。

这次被裁其实是意料之中,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感到突然。况且在前两轮的裁员中幸存,已经满足了,我仍会感谢公司给了我在加拿大的第一次工作机会,让我有了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公司的企业文化也给我很大的触动。有了前两次的演习,我们这批人有点失落,但没有太多的感伤,看上去都很平静、坦然。北美人都知道裁员是北美职业生存中必经之路,早已司空见惯了。逆境中,心态已经平淡。我又有了一次在逆境中磨练自己的机会。一扇门关闭,总有另一扇门打开。

于我而言,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重新审视自己、自我充电的机会。经过这一年多的工作,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一些不足,正需要找个时间好好整理弥补一下。我计划先修整半年到一年,全力学习英语,希望可以将英语在半年内有一个质的飞跃;我还会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再次整理一下,想想自身价值,决定自己将来的方向;同时加强锻炼身体,以迎接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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