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中温哥华

距离产生时差

一切,如这个春天刚刚开始。

日历再撕几页就是春节了,春天的节日,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时光,空气中飘着浓浓的亲情。

昨天是情人节。这个外来物是精明的商家卖给你的爱情,你不买,商家不会强迫你,自有人找你算帐,没人找你的时候肯定自己找自己烦恼。它离春节总是隔几天,同一天出现必是小概率事件。

清晨,从家里出来时空气清新,老天也刚张开一双迷离的双眼。我夸张地狠狠吸了一口氧气,随手招了一部的士钻进去。在蛇口码头下车却遭遇了毛毛雨,一个城市两重天。

可爱的时差,让我下飞机时还是同一天的清晨。依然鲜活的记忆活生生被覆盖,人生中多了不被记录的一天,白活了,还是白赚了?我只知道我需要在地球的另一端重新过一天。要是可以把从前最美好的那天重新过一遍,细细体味;或者把从前最痛苦的那天抹掉,按现在的设计重新写一遍,慢慢执行,那该多好!那,就是做梦。

就这样,昨天依然是情人节。女人盼望天天都是情人节,男人希望情人节永远是昨天,这样下一个情人节就不会这么快到来。

飞机,让你可以只奔目的地,方便快捷,路途被浓缩,过程被简化,一如飞机上的快餐,又如城市里的爱情。

香港国际机场一样的快捷,一样的方便,一样的高效率,连PCCW也开始提供免费的WI-FI无线上网,还招摇地在机场大幅广而告之,我记得去年是要付费的。连上网络,使用之前却是要同意他的各种条款。意图很明显:你是通过我PCCW而免费上网的。虽然是广告用途,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登机后找到我最后一排的座位,发现我的靠过道的座位被一个中年男人占了,中间的座位放了很多东西。那人把中间的东西拿走,给我腾空,但没有腾空我的座位。我想他可能喜欢边上的位置,也无所谓地在中间坐下。右边是一个年轻少妇,不断和过道对面的一个胖嘟嘟的小孩说话,嘻笑。

夺我宝座的香港人一直在讲电话,广播提示手机关机几次他仍然满腔热情毫不消停。空嫂过来,严肃地说:“请把手机关掉,广播已经要求过几遍了!”香港人立即关掉手机,对着空嫂说:“我已经关掉了,非常感谢!!”但是他没有说对不起。过了十几秒,空嫂绕过后面走在他旁边蹲下,“先生,您是不是第一次坐飞机?”香港人激动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集中精力看我的报纸,我不想和你说话,OK?”他的手由于情绪激动,颤抖着。空嫂沉默片刻,走开了。一路我都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前排座位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老头怀里抱着一个东方婴儿,我揣恻是刚刚从大陆或者香港领养的。老头在肩膀上搭一块毛巾,让婴儿趴在那里。孩子偶尔哭闹,他忙着逗乐小孩。他的妻子并没有对婴儿有多少的关注。

加航空客340上的屏幕显示向东,却也向西,西之中国,西之北美。

冬去春来温哥华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让我昏昏沉沉,无法入眠。听着万芳的《温哥华悲伤一号》,迎接我的不是温哥华的寒冷寂寞的夜雪,而是一场冲刷一切的夜雨留下的场景,昨夜老天一定很疯狂。地上湿漉漉的,一尘不染的模样,早上的空气清新湿润。

冬天依然赖在温哥华不走,春天还需等待。从充满期待的春天走来,我却又在地球的另一端坠入了冬天。在季节更换,黑白颠倒中,我把表调到当地时间,告诉自己现在是早上。

Robert开车来机场接我,他说加拿大最美的是夏天,也就是我前年来的时候。那时是八月中,气候宜人,带着旅行到新地方的兴奋,从西到东,在加拿大上空轻轻踩了一脚。这次我要在温哥华狠狠地踏上一脚,在这个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来到网上定的酒店,就在downtown边上,交通挺方便的。条件却不怎么样,在北美住酒店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国内正是春节大年三十,正是全家团圆热闹非凡的时刻,而我一个人躺在异国他乡一个冷清的酒店,昏然入睡。

慢慢地,开始对温哥华有了一些表面的认识。

温哥华是加拿大的第三大城市,有180万人。这里冬暖夏凉,四季宜人,是全加拿大气候最好的地方。温哥华北面是山,西边是海,南面是平原,东边是山岭。温哥华市中心面向太平洋,那一边就是深圳。这里气候温和,适合户外活动,这样的地方正适合我,对这里还不熟悉的我已经酝酿了几年的户外活动和旅行计划。

温哥华市区毫无疑问是大温地区最热闹的地方。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和全球大多数城市中心一样。有名的罗伯森街就像深圳的华强北路,两旁商店林立,可以找到你想要的名牌。在市中心行走,是个让人很养眼的事情,随时抬头往北看,都可以看到远处的山顶的积雪,一直往北走,是一个港湾,停着一排排帆船。这里还有一个北美第二大的中国城,比我见过的其他国家的中国城都干净整齐。市区最西边就是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可以环岛徒步,跑步,骑车,是黄昏健身的好去处。

温哥华除了市中心(Downtown)有大都市的感觉,其他地方就像乡村,说得文明一点是郊区。多数人都不住市中心,那是上班的地方,住在郊区的独门独户里,安静。

温哥华富人比较多的是西温(West Vancouver)和北温(North Vancouver)。西温是不少国内潜逃到这里的贪官的首选地,他们在这里买房,房价几百上千万,还是加币,这里是全加拿大最昂贵的住宅区。哈尔滨一个银行行长高山则是潜居于北温。

华人聚集最多的是Richmond(列支文),列支文是香港翻译,据说有一个更妙的翻译,富贵门,富贵,Rich也,门和mond发音相同。这里华人人口比例已经超过一半,生活于此的感觉,和香港相差无几,零零星星的西人倒成了老外了。遍地都是中餐馆,要吃中餐来这里找准没错。但在这里住,就和没有出国一样。这里多数是香港人,房价也给他们抬高了。有天跑到这边的图书馆看书,发觉工作人员和里面看书的人几乎都是华人。

Burnaby(本拿比)居于整个大温哥华地区的中心,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房价和Richmond差不多。其中的Metro Town有一个BC省最大的商场,旁边还有温哥华最有名最大的华人超市连锁店T & T(大统华),里面中国货物品种齐全,在国内的超市估计都没有如此齐全,做个正宗的中餐完全不是问题。

在Kingsway上住了两周,我搬到素里市(Surrey)的Super 8 Motel。

从硕大的入口进去,见到房间分布在四周,共两层,木制结构。中间是露天的停车场,对角有两棵樱花树。

我住在二楼,在门口樱花树轻易映入眼帘。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此时正是樱花盛开之季,一簇簇如云似霞,近看一朵朵轻盈可人。樱花有一种古朴静谧之美,我听不到花开花落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何时开花。我一直在寻觅花开的声音,于我而言,花开总是有声,花落却是无言。她淡淡的白色静静舒展,犹如一副淡淡的水墨画。每天出门进门我都会为她停留,感受她的寂寞、纯洁、淡淡的温柔和能打动人的温暖。她也温暖了整个旅馆,在这带着些许寒意的雨天中。

樱花代表了春天,春天已悄悄降临温哥华。温哥华市区有些街道两旁种的是樱花,好花者自不会放过赏花好时节。

樱花开得短暂,开花时却倾尽了全部美丽。春天在这里又有多长?

据说,樱花盛开的时候也是日本的第二个情人节。樱花原来也是有情物!

为樱花,我要去日本。

日本想来只能是他日的计划了,先品尝品尝闻名于世的日本菜。这个旅馆里唯一的一个饭店就是日本饭店。老板和老板娘都来自日本,五十岁模样。这里两个月来成为我的“厨房”。

老板也是唯一的厨师。言语极少,每天只对我用日语说“你好”和“再见”。

老板娘是服务员。她说话尾音拖得很长,而且每天固定的几句话,“你好”、“您选择好了没有?”、“让您久等了!”、“再见”。

他们夫唱妇随,夫妻档打理得甚有条理,店里日式装修,除了报纸是英文报纸,电视是英文电台。

日本菜除了寿司外,Teriyaki (铁板烧)和Tempura (天麸罗)也是相当受欢迎的,也是我喜爱的。在这里等菜上台的时候,我喜欢慢慢地看着报纸,了解当地新闻,从而对素里也慢慢有了一些了解。

素里是BC省第二大城市,有公园城市之称。Surrey离温哥华市区有些距离,所以房价也较便宜,是现在多数老百姓买房的首选地。这里发展迅速,到处大兴土木。但是这里的治安情况堪忧。我在的这两个月里,就发生几起杀人、抢劫事件,偷车事件时有发生,应该是BC省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一度被称为北美汽车窃案之都。据说警局已经加强了打击力度,但我看报纸的时候时不时可以看到发生在素里的罪案报道。Walley和Newton是两个发案率比较高的地方,前者是因为靠近轻轨,后者可能是印度人比较多的缘故。

印度人在大温地区垄断了一些行业,比如的士和建筑行业。印度人抱团优于中国人,移民喜欢一带多,找工作都会相互推荐。在素里的印裔帮派猖獗,为数不少的青少年加入帮派,混日子,打架,行凶,给素里的治安带来恶劣的影响。

素里南面的White Rock和美国西雅图一桥相连,海边也是一个玩耍和度假的好去处。有些富人在这里另购了一套房,有假期就来这里度假。

而对面的美国,却是需要签证才能过去。我去美国大使馆申请美国签证,和我上次在巴黎申请英国签证一样的结局,拒签的理由是我在这里的时间太短,没有当地的工作和住所。

寻找他乡的故事

在深圳的时候,很喜欢看香港电视台一个节目――寻找他乡的故事,每集讲一个海外华人的生活,其中的艰苦打拼事迹经常让我感动,尝尽酸甜苦辣的华人故事让人唏嘘。

很多人对温哥华的认识始于《别了,温哥华》。剧中美丽的加拿大风景让人对温哥华充满向往,结局是所有人最后都带着无奈黯然离开,回到国内,我想这应该和当时的回国热潮有关,通过一些负面的反映让在这里的人和想来这里的人灰心。

但其实通过对这里一些朋友的切身接触,回去的人还是很少的,大家还是更喜欢这里的生活,安静而平淡,少了浮躁,多了生活,追求的东西发生了变化了。

这里对移民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工作。很多国内移民都背着一个沉重的负担,有些人曾经有份好工作,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被lay-off过,心理有很大的阴影,没有稳定安全感。平时省吃俭用,不旅行,少shopping,不社交。有了孩子以后,为了孩子,也不大可能回去了,苦撑也要到孩子大学毕业。那时候也快到退休年龄了。

很快,我们就有一个活动。那是我在这里的第三天。

凌晨四点起来后,再也睡不着,只睡了两个小时而已,还在倒时差。此时国内正是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可惜酒店里没有转播。八点钟去旁边麦当劳买了早餐带回来吃。然后等着Robert接我去一个朋友家里参加春节Party。

下午,我们来到Tony家里。他也是我们以前温哥华分公司的同事,一起在法国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在家炒股为业,据说也很赚钱。家里两个儿子在玩耍,一派温馨。

陆陆续续来了Eric夫妇,Martin夫妇。每家都带一两个菜过来,凑成满满一桌,满屋飘香。我们围着桌子,风卷残云,边吃边侃。

从谈话中知道,他们的日子现在过得都不错,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工作上并没有多大的挑战性,相对国内而言不能从工作上获得很大的成就感,但是生活嘛,还是很轻松的。上班时间压力不大,下午四五点下班后还可以去附近爬山,惬意地享受生活。这正是在加拿大健康的生活状态。要说赚钱,还不如国内,但是国内的钱是拿健康、青春、休息时间换来的,结果得到了金钱,失去了更多。

吃饱喝足,有人开始搓麻,有人下棋,有人闲聊,这样就过了一个异国他乡的春节聚会。中国人的聚会是少不了中餐的,他乡的原料做出家乡的菜。

在他乡,要吃地道的中餐可是一件费心的事。

在我住的酒店对面有一个中国餐馆。馆子外面写着江浙名菜。一天晚上,我点了红烧鱼块和冬菇菜心。

旁边一张大桌上坐着十来个高中生,有男有女,全是华裔,说得全是英文,时不时一阵暴笑。

红烧鱼块颜色看上去挺诱人,一派繁荣昌盛。我满怀期望地咬了一口,里面却是白的,味淡无味。鱼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拼上一盘,在外面洒点酱油等看上去很美的辅料,不能渗透到里面,然后被端上饭桌,供人欣赏则可。我叹了一口气,把鱼块一口一口塞进口中。

冬菇菜心里的冬菇的块头比菜心大,像一把把没有柄的太阳伞,长在菜心上面,菜心则委屈地难以露面,像藏在龟壳里的乌龟。我打开一把伞,吞入口中。

一鱼,一菜,一饭,饭完,鱼菜剩。服务员热情问要不要打包,我摇摇头。

走出餐馆,沿着街边往回走。突然发现前面有个女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臀部明显上翘。听到我脚步声,她转过身,一对乳房很夸张骄傲地挺在那里,上衣开得很低,白花花的肉晃得我目眩。我想,难道不冷么?整个街边没有其他人,我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理我,等我过去几步,她突然说:“现在几点了?”我看了一下表,说了时间但没有回头,她又说:“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我回头大声说:“九点半!”昏黄的路灯下始终没有看清楚她的脸,从声音可以推断年纪不小。我在前面过了红绿灯,从对面街边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手上已没有烟。

刚回到酒店,接到了老何的电话,约我明天见面。

在我还没有来温哥华的时候,老何就给我电话,说来接我。

他是前年来加拿大登陆的时候一起从深圳出发的难兄难弟,比我大一个年轮。我们一起在深圳机场被困在飞机上六个小时不能起飞,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上海转机,又折腾了两个小时才能下机,可惜我们的飞机已经远走他乡,更严重的是我们不知何时有机可乘。老何利用三寸不滥之舌开始去折腾,终于成功获得次日的行程。好了,等我们兜兜转转到了温哥华,又发觉行李没有被航空公司运过来,落在了上海。老何从深圳机场开始,嘴巴就没有停止过,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哪个男人有这么多话。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就像天上的飞机一下子是停不住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健谈的,和他在一起,我和哑巴无异了。

第二天下午我见到他,他的热情不减当年,语速有增无减,话闸子张开了也收不住。在一个广东餐馆吃饭的时候,顺带要了老板娘的英文名和联系方式。

晚上还带我去一个华人教会,我们白吃了一顿晚饭,在唱圣歌听神父讲道时他坐在凳子上昏昏入睡。

他在这边拉客户去银行开户,从中拿回扣,还做保险经纪人。客户资源就是他的经济来源,教会是最好的华人聚集场所,也是最好的客户群。

后来的几次电话通话中,他热情洋溢地游说我购买保险,均被我婉转拒绝。

雨中的爵士>

一场缠绵的雨,一直下了一个多月,不停不离。据说西雅图一年要下9个月的雨,这里离西雅图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这么多雨也就不奇怪了。

在稀稀拉拉的雨中,我总是戴着耳机,任由电波滑落耳中。

电台中经常听到一副独特嗓音响彻耳边,他唱的“Home”带给人淡淡的思乡忧愁。他就是Michael Buble,本地波拿比(Burnary)人。他的男中音浓郁顺滑,似乎丰富的感情自然从喉咙溢出一股柔情。上网一查,原来这厮只有25岁,清秀模样,奶油小生也。

老牌爵士天后Diana Krall也是加拿大人,而且也是BC省的。人美声靓的她似乎天生就是唱爵士的料。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和一个朋友在一个天桥上卖打口CD的摊档上寻找她的CD半天不得其果,此时此地,她的声音缓缓飘落空中。

在一个只能容纳10人的教室里,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问我:“你在听Diana Krall的歌?”我很惊讶老头也喜欢爵士。他告诉我还经常听Feist, Holly Cole, 甚至美国邻居的小丫头Norah Jones。

加拿大真是一个爵士的福地,她缓慢悠然的生活节奏很适合爵士的生长发育。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表示爵士,那就是“自由”。

蓝调是蓝色的,爵士也是蓝色的。我更喜欢爵士的蓝色,自由随性的蓝。

爵士给我的臆想是蓝色,一种淡淡的、忧郁的蓝,或者一种纯粹的蓝,又或者是克莱因蓝。总之,它是慵懒的,它是那么的蓝。

张爱玲说:“一般的爵士乐,听多了使人觉得昏昏沉沉,像是起来得太晚了,太阳黄黄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没有气力,也没有胃口,没头没脑。那显着的摇摆的节拍,像给人捶腿似的,却是非常舒服。”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需要在这里定居的城市里,旁边擦肩而过的是陌生路人,头上是湛蓝的天空,抑或是黯蓝的月光,耳朵里始终是幽蓝的爵士。我听到蓝色精灵对我说:“你注定无处可逃!”。

蓝色是忧郁的,爵士是忧伤的,它们都是冷调调,一人走在这冷雨中,寂寞如影随形。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