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城日子

那一年,我住在法国一个小城勒芒(Le Mans)。

据说法国人的英语比潮州话还难懂,为了避免鸭同鸡讲,很有先见之明的我在临行前参加了一个法语培训班。法语老师是一个年轻小伙,曾在法国镀金两年,回国后在一个外资企业上班,工作语言却是英语。他戴着近视眼镜,眼镜似乎老是往下滑,他于是每几分钟往上推一下。我当时想法国人是不是也是边说法语边扶眼镜,显得文雅。因为知道自己要去Le Mans,我问老师Le Mans后面的s要不要发音,老师扶了一下眼镜,相当肯定地说:“s要发音!”。

抵达巴黎机场,移民官问我要去何方。“勒芒斯!”我把后面的s发得很响亮,听起来很有韵律感,我对自己的发音相当满意。对他微笑了一下,我准备拿起护照踏入法兰西国土。

移民官突然按住我的护照,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我,说了两个字,“勒芒”!

“不,勒芒斯!”这个法国人的法语怎么这么差,难道从小地方来的,国语讲得不好,带有地方口音?

“勒芒!!没有斯!!”他坚持着。

“你确定吗?”我开始疑惑了。

“当然,我是法国人啊!”他笑了一下。对,我一个鬼佬怎能质疑法国人的法语? “好,没斯就没斯,勒芒就勒芒。Merci! (谢谢)”我说完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护照。

上完地道法国人教的第一堂法语课,我踏入了法国的疆域。

勒芒属于法国萨尔特(Sarthe)省,位于巴黎西南200公里,从巴黎乘特快火车TGV只需55分钟。唯一让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原因,是由于它是法国赛车运动的故乡,有个专门举行24小时耐力赛的赛车场。出去旅行时,一听说我住在勒芒,人人都问我是不是去赛车。

勒芒的赛车是对速度和耐力的挑战,男人的力量和阳刚从赛场辐射到整个小城。对,男人!你没有发现这个城市的名字里就有男人(Man)吗?法国人的英语不好,不知道很多男人可以用Men表示,只知道复数要加s,再在前面加上法语的冠词Le,于是出现了Le Mans。法语的单词都是有性别的,这个词非雄性莫属了!如果这个城市让我来取名,我的英语好,当然会写成Men,城市里男人味太浓,反其道故意定义为阴性,前面加上法语的阴性冠词La,连起来就是La Men,中文读起来就是“拉面”!

这个当今世界最负盛名的24小时耐力赛事开始于1923年,距今有一定历史了,我在的那一年这里正举办第72届耐力赛。比赛时间是从星期六下午四点到星期天下午四点,每部赛车有3位赛车手分别驾驶8小时,中途换人不换车,比赛以由行程里数最多的赛车获胜。这个比赛在全球的影响力仅次于F1方程式赛车。

赛车场外车迷留下的酒瓶

赛车场外车迷留下的酒瓶

我去看过两次,没有想象中刺激,只见一会儿一辆车呼啸而过,觉得有点闷,还不如电视里看得有感觉,就中途退出了。而四面是数以千计的房车、卡车、老爷车、摩托车以及自己组装的车,停满赛场周围。我觉得精彩的不是赛车本身,而是参与的观众!观众席有很多人携带一箱箱啤酒,在酗酒狂欢;还有很多车迷在场外扎帐篷,烧烤,不仅仅因为酒店已经爆满,而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中,似乎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恣意发泄。

我绕着外围随意走走停停,边走边拍。偶尔有人摆出夸张的POSE、怪异的笑脸让我拍照,靓丽作秀;有的三三两两围在一块神侃喝酒,酒瓶相碰的清脆声夹杂在欢笑声中;有的在摆弄发动机,疯狂加油,冒出一股股浓烟,升向半空;还有人在一些空地上玩摩托车表演,在高速疾走中双手将车头抬起,将车和自己都抛向空中,形成一个抛物线,然后自然下降――“嘭”,他失去平衡,突然倒地,而后自己爬起来继续挑战。大家都在自娱自乐,从不同的城市或者周边国家开着自己的车来到这里,在难得一次的以车为主题的狂欢节中尽情享受。

吃喝拉撒

在国外生活最有挑战的地方在于饮食习惯。二十多年的饮食习惯突然要接受迥然不同的烹饪方式的挑战,可不是人人都能适应的。很多海外华人都一辈子习惯吃中餐,更典型的是印度人——不管在全球的任何角落,都拒绝品尝其他风格的食物,中午坚持带饭,晚上不厌其烦地做印度咖喱。

我们的早餐由一楼的酒店餐厅免费供应,主要是法式长条面包、羊角面包、黑麦面包和豆沙包,辅料是黄油和果酱,饮料有咖啡、橙汁和牛奶,牛奶可以直接喝冷的,也可以用微波炉加热,还可以泡麦片喝。每天早上我们把电脑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匆忙吃早餐,然后赶去上班。法国人却是慢慢地嚼着面包,喝着牛奶,一边还看着报纸。

这样吃了几个月,每天吃一样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很想换换口味了。于是我开始自己煮面。

记得小时候,总是妈妈给我煮面做早餐,后来是妹妹煮面,一直到高三,吃了十几年也没有想要换口味,我是南方人,对面条却如此喜爱,不知道我长得这么苗条跟长期早上吃面有没有关系?妈妈和妹妹的爱都溶到面里给我吃到肚子里了,深深埋藏于心,自己却很少下厨,现在想来我的付出总是太少。

经过一年的不断试验琢磨总结,我对做面也算颇有研究,自成体系。我把小镇各种各样的面条都买来储存在橱柜,圆的、扁的、长条的、卷曲的、难煮的、易煮的、有配料的、没配料的、白色的、绿色的、中国的、法国的、细面、挂面、河粉、意粉、鸡蛋面、海鲜面、可以生吃的、不能生吃的、有营养的、只能填肚子的、可以拿来作牙签用的,可以拿来做吸管的、可以拿来防身的…一拉开我的橱柜,总是面面相觑,无从下手,选择多了就会眼花缭乱。

我做面最经典的当然是西红柿鸡蛋面,能把如此简单的面做到简约而艺术,色香味俱全也充分验证了“台上一碗面,台下十年功”的哲理。

由于我的不懈努力,苦练内功,逐渐远近闻名,同事纷纷要我传授面经,于是也出现了蹭面一族,好在我不姓王,否则就会被人尊称为面点王。我想本人要是在法国开一个面馆,肯定赚翻了,开几十个连锁店,把卖出去的面连成一条路,都要走一辈子。那段时间我很是得意,有时会脱口而出,“你这人很面”!

午餐都是在公司的食堂吃,毫无疑问这里全是西餐了。青菜偶尔煮得稀巴烂变成羹,味道还行,大多数情况给我们最原始的状态----生的,于是我们经常像牛和羊一样吃生蔬菜,不过我们毕竟是高级动物,会加上沙拉酱再拌几下。饭桌上法国人一般会放一杯凉水,热水是找不到的。一段时间下来,胃总是不舒服。

法国的“烹饪”好像永远只有煮和煎,从没听说过炖、焖、红烧、酱、卤等各式风味的美食。吃得最多的就是牛排和土豆,从没有见过任何牛的内脏,偶尔有意大利面提供已经是上帝的恩赐了。真是同情法国人,嗯嗯,还是先同情我那可怜的胃!过去二十多年来,我的胃对食物从无抗拒无需选择,号称垃圾桶,和朋友聚餐也不会点菜。自从在法国经历了一年的中餐匮乏体验,回国以后我就开始寻觅国内各省不同口味美食,扫荡深圳的大小餐馆,慢慢体会到美食的精妙之处;突然某一天,摸着自己肚子发现多了一个“游泳圈”,才发觉暴食暴饮过度。还好属于早期,于是开始计划爬山减负。这是后话了。

当时在法国要去外面吃晚餐的话必须按时,这边的餐馆晚上七点才开门,六点五十去敲门就会被听不懂的语言无情拒绝。好不容易捱到七点整,如狼似虎扑门而入,点个Menu(也就是套餐),结果,整个过程我“享用”了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等下一道菜,吃到第三道菜,前面两道菜已经消化完了。原来法国人吃饭是享受,非我等粗俗之辈只为填饱肚子可以理解的。

西餐偶尔吃吃,加上欣赏异域美食的心情,倒是很不错的选择。

记得第一次被法国人Agnes邀请到家里吃饭,当时对普通人家里吃饭程序并不清楚。晚上七点到他们家,Agnes拿出两盘东西,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我们家乡的特产。”看起来有点像Pizza。就吃了几块,味道还不错。他们叫我继续吃,并给我倒了一杯酒,大家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我以为这就是晚餐的全部,于是放开肚皮,终于把两盘消灭干净,肚子已经饱了。八点的时候他们突然叫我上台,我这才知道刚才的仅仅是前餐。看着满桌的肉啊,意粉啊,肚子已经开始反抗了。后来的甜点是自制的蛋糕,特结实,没办法,人家特意下厨的,不能不吃吧!一直到12点,整个晚餐用了四五个小时,可是我的肚子还是来不及消化。吃一堑长一智,后来几次我有经验了,前餐不吃,正餐狂吃,甜食少吃。但吃完四五个小时之后还是觉得很累,话也说得很多。

整天西餐对中国人的胃是一种考验,于是前几个月偶尔也在家做做晚饭,后半年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自己做饭。这里的灶台是电热板,做一次饭就跟它急一回,菜只能水煮了!从小没有做过饭的我竟然被迫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菜,其中最得意的是可以炖出美味无穷的鸡。曾经无数次强迫自己喜欢西餐,最后还是发觉中餐最好吃,是谁说法国菜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干活不累

在勒芒,离赛车场不到500米的地方,有一个科技园,我们公司和另外两个密切关联的公司就组成了这个小城唯一的科技园。整个小城好像没有什么工业,支持它税收的两大产业就是汽车和手机。“男人装汽车,女人装手机”是很多家庭的职业组合形式。

我的生活就是每天宿舍和公司两点一线,朝九晚五。早上在火车站旁边的汽车站上坐3路或15路,中间需要再换21路车才能到公司。这边的汽车相当准时,每个车站都有一个精确到分的时刻表,我们都是看着表去等车,而中间站一下车,21路也必是立马赶到。这里很少有塞车的机会,不用担心等车和车不停的情况。不过,晚上八点半以后和星期天坐车是很痛苦的事,一个小时一班,上了车你经常发觉只有你一个人,还有一个寂寞的司机。这里的司机很有礼貌,每个人上车,都会微笑地说“你好”,并等所有人坐下了才发动汽车。

有一件至今不明白的事情——这边的人不喜欢坐车,明明有很多空位子,也宁愿站着。如果发现同一排有人,就更不会去坐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一次上车后发现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扶着把手站着,我虽看见旁边有好几个位子,却也不敢上去坐,觉得良心不安,为了寻求内心平衡,只好一直站到下车。

记得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和同办公室的同事握手。法国这边有个礼节,每天第一次见面要和对方握手,去其他办公室找某一个人,如果今天你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办公室,也要和其他人一一握手。开始对这个真是很不习惯,慢慢地也就适应了。其实也是一个混个脸熟的好办法。一般熟悉的朋友亲戚中,男女之间和女女之间还要亲脸颊,把自己的脸颊贴向对方的脸颊,普通交情的左右各亲一下的,比较亲密的亲三下的,偶尔见到亲四下的,亲的同时嘴里要发出“波、波”的声音。不过在公司我观察了一下,反倒是熟悉的不亲,年龄差别大的和不大熟悉的反而亲,搞得我很糊涂。在公司是没有法国人找我们亲的,估计怕东西方文化差异大家不习惯。只在周末去玩时,被法国女郎亲过两回。慢慢地学习了很多法国“绅士文化”和“贵族礼仪”,感觉受益非浅。在国内,推开门进门之后如果发现后面还有人,我都会扶住门,让后面的人到了才离开;乘电梯,第一个进门或者进去之后发现没人按着开键让后面的人进来,我也会主动按着,让后面的人进来了才关上,开电梯门的时候如果自己在按键位置也会一直按住让所有人出去了再最后出去,偶尔听到出去的人说“谢谢”,那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

法国同事不用杯子喝水,有些人喝水,是嘴对着水龙头喝,因为有专门喝水的水龙头开口是45度向上的。更多的人是以喝咖啡代替,工作一两个小时就到过道上的自动售卖机上买一杯三毛钱的咖啡。喝咖啡很少有人一个人喝的,多半结伙成群,一般是半个小时,最少也要十五分钟。很多人的习惯是这样:早上九点到公司,先去喝一杯咖啡,九点半工作;十一点左右喝第二杯;一点钟吃完午饭在食堂的咖啡馆喝第三杯;下午四点喝第四杯。这样下来每天在办公时间最少要喝四次。不知不觉我也养成了下午四点喝咖啡的习惯,到四点不喝就觉得很困。喝咖啡有一个积极作用是可以加强同事间的交流,谈谈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美其名曰“Coffee Break”。通过这个途径,我认识了很多法国同事,也了解了他们的生活态度,对法国对欧洲对亚洲的看法,他们同时也渴望了解中国了解世界。喝咖啡时,没有谁会一本正经严肃地端着咖啡傻喝,这种气氛正好可以增进感情。有时我会主动邀请法国人喝咖啡,有些法国人也会这样做。咖啡文化可以说是法国文化的精髓!

聊天中,我发觉法国人的家庭观念很强。他们晚上多数和家人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这里的孩子一般都有两三个,其乐融融,和朋友的交往并不频繁,呼朋唤友饭局唱K也不会太多,所以经常也不携带手机。如果打他们手机,经常会被转到留言信箱。

法国人很会享受生活,工作是有名的散漫。发个EMAIL给他们,要么不看,就算看了,转眼也就忘了。知道这个规律之后,我就直接去座位上找他们,可是找到人后也不会当场得到回答,过了一两天你要的东西才会到手,就是这已经算快的。外企的“Push文化”在这里就可以得到发挥了。

他们法定是工作四天半,星期五下午一大半人就不上班了,即使上班也是找找地图,上上网计划去哪里玩。这里的工作相当的悠闲,从来不用加班,任务从来不饱和,经常会忘掉是在上班。全年的休假计划在上一年的年底已经计划好了并记录在案,在做项目计划的时候需要考虑每个人一年的假期计划。到了计划中该放假的时候,不管项目的任何状况,都会潇洒的拍拍屁股休假去。相比于深圳的快节奏,我开始一下子真无法适应,慢慢地我才习惯并享受这种工作模式,结果后来回到深圳又很难适应了。

即使每年已有140多天的假期,法国人还是孜孜不倦地不断游行,争取获得更多的年假。年假越多,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游行。他们对假期的向往更胜于对物质的追求。感谢他们多年的努力争取,于是在那长达六周的年假里,我利用申根签证的便利,行色匆匆穿行于欧洲各国,足迹遍及西欧、南欧和中欧,即便是零散的公共假期和短暂的两天周末,我也会去拜访法国大城小镇。

那一年,我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旅行和关于旅行的一切上了:搜索目的地,查找线路,确定行程,订票,了解目的地,读关于那个地方的书籍,看关于那个地方的电影,听关于那个地方的音乐;然后去旅行,带着Lonely Planet、MP3播放器以及数码相机;回来后整理一路的收获和喜悦。

小城风光

喜欢黄昏的时候在街道上漫步。狭窄的街道,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的房舍静静立在两旁,瘦高的大门,色彩饱满的建筑,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中。有些街道可见一座座普通人家的花园式住宅,有些有停车场,不过大多数车还是放在街道的两边。

欧洲是个视觉冲击力很强的地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画面都美得让人窒息。整个欧洲对历史文化有很强的保护意识,各时期的建筑细致保存着,按原样不断修缮、重建。勒芒的老城就保存良好,别有一番风味。

勒芒最大的教堂——圣朱利安大教堂

勒芒最大的教堂——圣朱利安大教堂

往城市北边走,穿过市中心,就能看到勒芒最大的教堂圣朱利安大教堂(Cathedrale St Julien),这是一个别致而典型的哥特式风格的建筑,这类建筑在整个卢瓦尔谷底(Loire Valley)十分普遍。位于中部的卢瓦尔谷底一向被推崇为法国最完美的区域,称为文艺复兴的摇篮,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拥有无数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的城堡。沿着教堂旁边的小路拾阶而下,可看到金黄色的罗马城墙,而城墙外面有名为La Sarthe小河流过。小河蜿蜒而来,悠然而去,留给小城一股跃动的灵气。它是法国最长的河卢瓦尔河的一个支流,而河流两边的古老城堡正向我诉说它们所见证的法兰西色彩斑斓的历史。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